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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凝菁华

汉代植根于楚文化之中,现在人可能惑于著名的楚汉相争,误认为汉文化不是楚文化,二者当为更替关系就是大错特错了。看明白刘邦著名的流氓语录就知道,刘邦和项羽打仗只是兄弟阎于墙的自家人革命自家人而已。明白汉文化的特征,汉镜的神秘色彩就显而易见了。楚文化自古以神秘著称,否则何以诞生《楚辞》这样奇异多彩的神话寓言式的诗体。商周的巴蜀文化,春战的楚文化都是奇绝诡丽,后人莫从可知。

物件的特征是整个时代的大形势使然,小小的一件器物似乎真能凝聚朝代更替的诡异风云。为什么在汉代,单单是铜镜更具岁月风采。一则因为镜形缘故。铜镜由阳隧发轫,故而人常思镜乃日月精华所凝,采精掠魄之物。至于近古时期,仍不免有此念。否则,《红楼梦》中有凤姐儿现身风月宝鉴的情节又是什么缘故,铜镜可不能掠人精魄么? 二则,汉代已是青铜时代的晚景,那一点青铜时代的文明之光似乎只在镜与灯上汇集。光如豆蝇,又适逢铜灯更近实用,器体没有施纹傅彩的较大面积。所以,凝结朝代色彩的艰巨任务由铜镜担纲也不足为奇了。倘使铜镜仅居庙堂之上,甘做可歌可泣的朝臣,也不值得我等为文作赞了。汉镜,亦如汉代时人,亦儒亦侠,犹似汉初名臣张良庙树立"英雄神仙"石碑,做英雄或神仙之一都属不易,更逞论二者得兼,可叹,可赞。而铜镜亦如张子房,真真能做到"居庙堂之高,则忧其民;处江湖之远,则忧其君"。汉代铜镜常作官家之物,可镜不为所拘,偏偏又生出几分江湖儿女气。汉代京兆尹张敞曾开其夫人画眉添妆,在张敞替爱人一笔笔勾画眉毛时,想必是少不了铜镜的。纵使张敞不看,其夫人不免要拢镜自观,应莺声燕语说:郎君可再画好些吧。庄正之处虽生甲情,但也凭添儿份人气。汉代京兆尹略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市长,我不知道北京市长现在属于什么级别的于部,但在汉代一个京兆尹起码也是中两千石的高位啊。一个部级的大于部在家作妇人事,颇似后来贾宝玉爱红讨吃胭脂的毛病。后来这等雅事传入坊问,被所谓清议大夫不容,可张敞不以为耻反以为荣,对向其责问的汉宣帝说:"臣闻闺房之内,夫妇之私,有过于画眉者。"拿现在的话讲就是,皇上啊,闺房里边,夫妇之间,比画眉毛更风流的事儿还多着呢!我张敞只不过画画眉毛罢了那些王亲贵胄还指不定做出什么腌 事呢?倘若仅凭画眉一事就误认为张敞只懂妇事,荒芜政事可是大错特错了。 《汉书》有载,张敞居京兆尹九年,长安无盗事,其学问也足以垂仪后世,当时许多人都不懂尸臣鼎就是由张敞首释。虽熟娴闺房雅事,但也能做正气凛然。铜镜作为一个重要的道具在整个事件,亦如画眉雅事一样可远观亦可亵玩也。能做此事的人可谓是一等一的大丈夫,真君无张敞就是如此,有雄心又怜雅情。镜如其人,汉代铜镜也是雅情与雄心并重的物件。后代人学张敞总学不好,写过《浮生六记》的沈三白就没学好,只顾了雅情亵事,反误了雄心侠胆。如同乱观风月宝鉴的贾瑞一般,无所把持坏了自己。历千百劫而不坏·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学得来的。宋人感慨其事,做眉妩一格歌之倡之。但词如镜者,难于雅情雄心二者兼得。只王沂孙的《眉妩·新月》做得艳而不靡,哀而不伤,其下阙更是独辟蹊径:

"千古盈亏休问,叹漫磨玉斧,难补金镜。太液池犹在,凄凉处、何人重赋清景? 故山夜永,试待他窥户端正。看云外山河,还老桂花旧影。"

这词作得好啊,好一个"难补金镜"!目睹文物工作者将一面唐代金背镜修复的过程,直至焕发新光,光耀满堂。后来,这件铜镜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。我们现在固然能将考古发现的铜镜进行文物修复,使其灿灿闪闪。但铜镜的风韵又有谁能有空来驻足品味呢。以前看过一则笔记,是说有面铜镜出于马嵬坡下的黄土垄中,乃是当年杨贵妃自缢时所遗,后辗转零落。看到此处,心中突生恻隐。想必贵妇最后之时,亦揽镜照容,自怜自哀:三郎何处去也。关人如镜,空生哀怨。世间最悲哀的,无过乎白发将军美人老。在过往的历史长河中,大家也许只能记住美人的艳名,其后婉转哀怨可能忽略,甚至遗忘。镜如美人,徐生自怜。我喜欢这自我升起的怜爱,在苍凉中又添过几笔自尊。这余味宛似张爱玲,可张爱玲强于自尊,所遇之人非是淑类。臆兮,要三郎何用,一面镜尚不能保,更何况痴爱于己的杨妃?浮生若一梦,何堪记者?也许众多的事件只有拿铜镜作为一个楔子,正所谓镜凝菁华,在小小的铜镜也许更凝结着人世悲欢离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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