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仗剑江湖侠客行

侠是“先验的无家可归之人”。侠的出场,是为了重建正义秩序。但秩序一旦建立,侠就难以存在。哪怕是“梁山泊”那样的“世外桃源”式的秩序世界,其正义和自由也是极其有限的,侠只能再游。隐,是侠的退场。但是,隐,绝非是侠的本然性质,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“忍”,真隐是无侠可言的。

游的结局是归家,但侠是无家可归,只好永远“天地为逆旅”。但是,游的过程,即为侠的价值意义所在。游,是对自由的追索;游,才能超脱日常情境,从限定的生活模式中突围。侠的生命就在游之中。侠之勇,也在游之中存在。而武侠小说,离开了侠之游,又讲述什么呢?所以武侠小说的结构均建立在侠之“游”上。而读者,陪同大侠们浪迹天涯,获得诗意的欣悦。

关怀

侠,不同于牛仔、骑士,他不是一种职业角色,而是一种文化角色。他的根基在于对世界的强烈关怀,在这种关怀中,侠,才其为侠。

关怀世界,意味着参与世界。侠的关怀,不仅仅是一种信念,更重要的是去“行”,即“有所必为”。侠有“武”,其个体生理能量强大,正因为有这种对世界对他人的关怀,才能控制这种能量,即“有所不为”,才不至于伤害世界以及自身。《天龙八部》中的少林无名老僧,就是如此去点化武功卓绝的萧远山与慕容博的。只不过称其为“佛法”,“慈悲之心”罢了。侠对世界的关怀,其动力来自于三种情感。其一,正义感。他们始终对世间的不公正有着强烈的敏感和焦虑。这种正义感甚至压倒了对自己生命的珍惜,自愿去担当世界的痛苦与荒诞。其二,义务感。人进入社会,必须承担各种义务,而义务又有积极(助人)和消极(不伤害他人)之分,积极义务的实行顺序一般为由亲到疏。大侠天生强烈的责任感和义务感,视积极义务为自己的本分和使命,并且是亲疏一律。当“天”无视草民们的眼泪、哀叫、悲伤时,这种义务感促使他们挺身而出,自掌正义,“替天行道”。

其三,耻辱感。侠士们是典型的“耻感取向人格”,无论是重然诺,报恩仇,还是救困厄,皆以耻辱感为基础。耻与辱常是他们生命中不能承受又必须承受之重。

正义感、义务感、耻辱感,使大侠们在困境中坚守对世界的关怀,坚持按原则来抵抗邪恶,甚至敢于随时“单身鏖战”,对抗世人之昏昏。

人们信奉侠,出于对这种关怀的尊重,特别是当爱心、善事都成为一种被操作的技术行为时,基于正义、义务、耻辱的大侠就成了一种拒绝麻木和沉沦的象征。当大众被市场法则、工具理性压抑得精神萎缩,口将言而嗫嚅,足将行而趔趄,终日应对,满脑筹划,滞于物,囿于己时,哪怕仅仅是在小说中与大侠们笑傲江湖,一剑在手,四顾茫茫,为人格和弱者,不惜以生命相搏,以热血来穿透生存之虚无,追索正义之所在。虽为凡人,也岂能不咋指砍案,投袂而起,获得抚慰与激励。

无论红尘滚滚,变幻烦嚣,关怀、爱心、助人、同情总是高价值的资源。因此,大侠的世界,是中国人灵魂受伤后回归的家园,是生命受挫后的憩息处。在这个神话世界中漫游,能荡其浊心,振其暮气,“豪气一洗儒生酸”,使应对性的个体具有了超应对性。

侠气

中国式的英雄不一定是侠,但一定得有侠气,否则难以得到普遍的认同;反过来,只要侠气浩然,无论其具体功业如何,就能得到普遍的尊敬。李白“天子呼来不上船”,谭嗣同“流血请自嗣同始”,豫让“漆身吞炭”、“击衣出血”,以及“生于编伍、不闻诗书”却能“屈豪杰扼腕墓道”的“苏州五人”,千载之后都能令人“高山仰止”,皆因其侠气逼人。这种群体共同感,应归功于两千年来武侠文学对侠意象的建构。侠形象实际上已成了各阶层人士共同期待的一种理想人格,侠义精神已成为民族价值观的核心,“大有侠气”就成为英雄标志。这是中国人特定的英雄情结,它决定了武侠小说的长盛。

侠气根基于侠性,侠性就是对无辜的眼泪和鲜血无法无动于衷。没有侠性,即使有心为侠,皆为伪侠。而气之凛然沛然,气之丰盈多彩,还得力于侠胆、侠情与侠识。侠胆就是敢做敢为、自承责任;侠情则是凡有爱恨,皆是出于至情至性,而没有被功利心所污染;侠识就是对自己的使命有清醒的意识。这三者的不同比例的结合,就构成各具特征的侠形象:乔峰,赵半山,胡一刀,陈近南,……。在不同的时代,侠意象也会有不同的变式和面貌,但其内在精神始终是侠性,侠胆,侠情和侠识,并以多姿多彩的侠气呈现出来。有侠气就是有血性,就是鲁迅所称道的“中国少有的,……敢于单身鏖战”的英雄,“虽千万人,吾往矣!”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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