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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实犀利陈丹青

现在分析,我的价值观都是重叠的:一方面,我不相信这种伪现实主义,我认定苏联人的现实主义不是这样的;但另一方面,我喜欢那些作品,我没想超越它,颠覆它,这都是现在的词,我只觉得他们比我画得好,我要学习,而且我被感动。不过我认定我要和他们不一样,我要画真正的俄罗斯风格,像苏里科夫那样,虽然我至今也没见过苏里科夫的原作。

1975年,我从江西流窜到江苏继续插队。1976年,偶然的机会,我第一次从一个破村子里被借调到西藏画画,那年23岁,西藏居然把我当个人才:“文革”中用年轻人从来不看什么学历。那年毛主席逝世,我就画了大幅创作《泪水洒满丰收田》。

画悲剧题材,画工农兵哭,在当时绝对不可以,可那是哭毛主席,所以这幅画居然入选了当年全国美展,但美术界欣赏的是悲剧性,因为悲剧透露真实,而那时人人知道“文革”是个大悲剧。两年后当我考上美院,发现圈子里都赞同那幅画,我被告知那才是我的成名作。

1979年:星星的五位领袖

1978年的中央美院,百废待兴,所有教师刚从被打倒、靠边的状态中走出来。那时中央公开主张“解放思想”,学院气氛活泼宽松。1979年,我们意识到世道会有大变化,所有人都兴奋。

星星美展出现时(“星星画会”举办的画展。“星星画会”是上世纪70年代末出现在北京的一个艺术团体,以追求自由和自我表现的艺术、主张具有现代主义风格的实验性作品而著称。),我在西北考察,错过了,但年底星星五位领袖被请来美院:黄锐、王克平、马德升、曲磊磊、钟阿城。我坐在下面真激动,我觉得他们就是我兄弟,散会后跑过去和他们套近乎,很快变成哥们儿。我的毕业作品本来不是画西藏,而是画他们五位。当时有人看不起在野人物,但多数人兴奋。

那几年随便什么事都叫人兴奋,因为世道变了。可是分手时曲磊磊忽然对我说,你们多牛啊,考上美院了,咱想上也上不了啊。我听了很难过。

第二年我的《西藏组画》展出后,阿城就跑来对我说:哎呀,星星美展缺的就是这样的画。大家一点没有权力意识,没有门派见解,就是要看新艺术,欣赏真实的表达。这就是当年的气息。我画星星美展五位领袖的创作草图,现在还留着呢。

西藏组画:幸运与误读?

1980年,中央美院特批经费允许我去西藏。我在拉萨半年,全部画完《西藏组画》才回北京。我存心躲开评审,不愿在美院完成。当时美术界思潮纷起,部分人推崇形式,反对“内容决定形式论”。部分人推崇现代主义,其实谁都不知道什么是现代艺术。我记得另一次在野画展上有一幅萨特的肖像,下面写着“他就是他自己”,我完全不懂,但觉得特牛。那时我认同星星的反叛,认同机场壁画,认同正在发生的所有事情,但我想:我要做的不是这样!我要做成怎样呢?其实我也不知道。

 
 西藏组画 《进城》
我创作《西藏组画》的动机,和创作《泪水洒满丰收田》是一样的:“文革”中我希望模仿真正的苏联现实主义,画得像苏里科夫:“文革”结束后,我立即想要画得像米勒,像真正的法国现实主义,因为法国乡村画展来了中国,那次展览对我影响太大了,所谓影响,我以为就是开眼界,就是模仿的欲望。这时,我的上海“基因”起作用了:我少年时代的开口奶其实是欧洲的,是民国上海遗留的老派欧洲绘画。
 

但是中山装及汉人的面孔表现不了“苏联”或“法国”,西藏给了我那种可能。我根本不懂西藏,前一次进藏,我当成是“苏联”,后一次进藏,我干脆当成是“法国”了。要是没有去西藏的机会,我不知道我会做出别的什么事情。而当时所有认同西藏组画的人,其实认同的既是西藏,又是假想的欧洲绘画。就是这么简单。影响需要衔接。西藏给了我衔接的可能。

直到回国后我才知道《西藏组画》影响这么久。我被告知:八十年代初三类创作持续发生影响:一是机场壁画的形式主义,一是在野画展的现代主义,再就是包括《西藏组画》在内的所谓写实主义。我看见,形式主义早已被官方绘画吸收。我的《西藏组画》若有影响,则变成写实绘画的庸俗化:今日的伪古典主义没有灵魂,空洞乏味。而《西藏组画》起初使许多人真的跑到西藏去。甚至四川的程从林后来也转向少数民族题材,我对他说,我画西藏时你在画武斗和“文革”青年,你比我厉害,因为我与罗中立画的是“他者”,而你画“我们”,为什么要转向西藏?西藏只是题材。

作为影响,假如真有影响的话,《西藏组画》是失败的,至少是未完成的。我们因缘际会撞上时代,但没有延续并展开当初的命题,构成坚实的文化脉络,就像第五代导演个个背离了自己的初衷。我们全都来自断层,没有欧洲人的深厚背景与文化准备,九十年代的创作理应超越我们,我想,其中凡是不受影响的家伙,才真有出息,例如艾未未和刘晓东。

上世纪80年代的所有探索是真挚的,但都很粗浅,急就章,它填补了“文革”后的真空。我的《西藏组画》实在太少了,一共七幅,算什么呢?居然至今还是谈资,我有点惊讶,但不感到自豪。

当时我就清醒认识到这一层。1980年10月我毕业留校,1982年元月我就走了。

其他代表画作

除《西藏组画》以外,陈丹青的其他画作,如,《国学研究院》、《中国的山川》等也是被人们关注的焦点。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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